2025征文(76)
怀念我的四老祖
1970届初中 秦全耀
曾有一位长辈,叫秦吴氏。在我们家里,不同辈分对她的称呼也不同:爷爷叫她“四婶”,我爸称她“四奶奶”,我们兄弟姐妹则叫她“四老祖”,侄辈、外甥一代又喊她“四太祖”。她三十六岁守寡,一生没有孩子,却为我们秦家五代人无怨无悔地操持照料,从不懈怠。

1981年5月,四老祖年近九十,平静离世。
她一生过得辛苦。改革开放刚开始时,家里置办了一台十二寸昆仑黑白电视,她反问“昆仑是不是只鸟?要不然话匣子里为什么老唱“我谓(喂)昆仑”?
四老祖去世的第二年家里才有了不带甩干的白兰洗衣机,第三年又添了香雪海单门冰箱,她都没赶上,真是白活了一辈子。
她从不看病,有病也只熬着。因为她不算直系亲属,家里老人单位不给她报销,她自己又特别节省。有一次肺结核普查,要照个透视,她一听三毛钱,咬牙说:“不如留给小孩子买点心吃。”
我大姐在301医院上班,偶尔把听诊器带回家。四老祖把它当宝贝一样,戴上就给我们一一听心跳,还啧啧称奇,说这玩意儿比摸脉还准,真是神了。她不理解,觉得洋人的听诊器再好,也比不上中医的望闻问切。
她一辈子只看过一场电影,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闹饥荒。原本她买了蟾官影院的头轮票,可那票贵五分钱,她心疼钱,又把票退了,等一个礼拜后隆福寺工人俱乐部的二轮票,说:“省下的五分,能给小孩买根冰棍。”
四老祖一生就留下一张照片,还是和我哥姐一起拍的合影。我那时太小,又贪玩,没参与。跑去电影院看了部《粮食》,错过了拍照机会。
在家里,一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做饭的活基本都她包了。她厨艺好,邻居都说她手艺棒。别人想学,她总笑着说:“我是回民,只能告诉你怎么做,不能亲手教。”她很讲究教门,从不沾汉族的荤油烟火。
她一辈子没进过澡堂洗澡。“文革”时,民族信仰被打乱,她从那以后也不再去清真寺。洗大净的仪式改在家里进行,每次洗净身,她都用报纸把墙上的国家领导人的像盖住,说:“鲁哈不能被外人看到。”后来我才明白,“鲁哈”就是她口中的“灵魂”,其实说白了,就是今天人们讲的“隐私权”。
三年困难时期,遇到“投机倒把”用粮票换火柴换鸡蛋,她总是一马当先地说:这危险,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了,让他们先抓我好了。
她从不议论政治,只是叹气说:“怎么老不许老百姓做点小买卖,挣点钱供孩子读书交学费呢?”
晚年她见到邻居在隆福寺口开了家私人饭馆,特别高兴地说:“现在又像光绪年间了,起码不用再饿肚子了。”
小时候我们不懂事,曾嘲笑她“吴氏生非,不是我们老秦家人”,还说:“你不姓秦,就别住我们秦家。”如今想起,真是羞愧。长大后,我们每月送她点茶叶、五块钱算是补偿,也算是纠错平反。
十年前我突发心衰住进阜外医院,我哥哥姐姐去看望时,又聊起了她,一致感慨:“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就是四老祖。”
父母固然是至亲,而四老祖只是爷爷的一个婶子,还是原配死了后续的,但她的德行如山,她的恩情如海,足足伺候了秦家五代人。
爹亲娘亲,爷爷亲奶奶亲,四老祖也亲。
来源:北京市第25中校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