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观察网 | 又回唐山

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唐山。

整整50年了，因为那一场惨不忍睹的地震灾难，因为那一次情动天地的抗震救灾，唐山成为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我一直关注着这座英雄城市，关注着唐山的恢复发展。

行走在新唐山的大街小巷，除了凤凰山，除了保留的那几处地震遗址，道路、公园、学校、厂矿、社区，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从震毁到重新崛起，从全面振兴到跨越式发展，从废墟上站立起来的唐山，以全新的面貌告诉世人，灾难可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建筑，却无法击垮一个民族的意志。

一

走进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一座巨大的时钟雕塑赫然矗立眼前，时间定格在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瞬间，我的思绪又回到50年前那个永远写在人类灾难史上的蒙难日。

1976年，我在原第16军46师坦克团政治处任干事。地震发生后，我跟随汽车连昼夜兼程赶赴灾区。列车到达昌黎时，前方铁路已不能通行。灾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生命，容不得丝毫犹豫，部队开始摩托化行军。

震后第三天清晨4点多，我们进入唐山。晨曦中的唐山，天上无云也无风，整个城市一片死寂。空气中，煤尘味、黄土味，连同尸体发出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视野所及，满目疮痍。房屋倒了，水塔倒了，电线杆倒了……几乎所有站立的建筑都倒了。这座前一夜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工业重镇，在猛烈的大地颤抖后，顷刻间毁于一旦……

穿过一道花岗岩铺设的甬路，我在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前凭吊。黑色的大理石墙上，密密匝匝地镌刻着地震中24万余罹难同胞的名字，仿佛是24万余个鲜活的音符在这里戛然而止。他们大多数有名有姓，按照生前的工作单位或居住区域排列。公园管理中心的同志告诉我，现在纪念墙上刻着的地震罹难者为247924人，比过去媒体报道的数字多出5000多人，都是后来人们慢慢追忆和查找的。多少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覆盖，多少温馨的家庭就这样被掩埋。确切地说，纪念墙也是一座墓碑，属于半个世纪前同一个祭日的24万余个遇难同胞。

伫立在纪念墙前，耳边似乎回响着难以抹去的悲恸哭声。我想，墙上用烫金字体标注的罹难者名字，或许就有当年我们掩埋的遗体；这些罹难者中，有许多孩子甚至婴儿，如果没有那场灾难，他们应该顺利长大，慢慢变老。风吹过高墙后的纪念树，发出沙沙声，似乎有人在呜咽。我们几个人手捧素雅的菊花，轻轻献上，深深鞠躬，表达绵绵未了的哀思，告慰逝去的遇难者，我们永远记着他们。

二

我又来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民医院。50年前，无情的大地震摧毁了这里的一切，住院患者和医务人员死伤惨重。那时，我们团汽车连配属师里的137团，抢救伤者，挖掘逝者，在废墟瓦砾上没白没黑地奋战。今天，人民医院已是一所三级甲等大型综合医院，新楼矗立。当年那一片片废墟已无痕迹，然而记忆中那一幕生命传奇的故事依然清晰。

震后第7天，在与死神竞速中，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废墟下等待救援的生命气息渐渐微弱。可4连官兵坚信，废墟下还有生命。

清晨，他们再次对人民医院那座完全垮塌的4层建筑进行搜索和清理。震后废墟砖砾上压着沉重的预制板，预制板上还压着更重的梁柱。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官兵似乎忘记了自己，他们忍饥渴、攀危楼、钻险洞、扒碎石、掀楼板、扯钢筋，一层楼一层楼地挖，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突然，战士莫战江感觉到下面微弱的呼救声，连忙激动地朝连长喊：“这里有活人！”

几天时间，他们掩埋了上百具遗体，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于他们而言，最大的欣慰无疑是搜索到生命的迹象。连长杜进生指挥，王风良、莫战江、朱信娣3名战士冒着危险，依次进入废墟洞内，边清理边前进。

通常来说，72小时是生命的黄金救援时间，但这不是衡量生命的唯一法则。被埋在废墟下的是两位女护士，王子兰和孙惠敏。176个小时过去了，她们一直处在惊恐中，不知道自己年轻的生命会不会凋零；她们又一直充满着希望，相信会有人来救她们。终于，4米深的废墟里，她们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目睹此情此景，废墟上一片欢呼，我们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50年时光恍如一瞬。医院会议室里，我们再次见到了王子兰。当年正值花季的女护士，如今已是古稀老人。王子兰一个劲儿地说：“感谢解放军！解放军是救命恩人！”我说：“当年救你们的官兵是英雄，你们在废墟下坚持176个小时不放弃，也是英雄。”

交谈中，我们追忆往事。王子兰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带孙惠敏值夜班。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她们掀到一张桌子下。恰好那张桌子卡在人字形预制板中间，没有把她们砸在里面。起初，她们还能听到喊叫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地，周围成了死寂的世界。没有活动空间，孙惠敏侧身压在王子兰的胸口和腿上。后来，她们摸到了两瓶生理盐水和液体葡萄糖，一次舔一点，一直坚持到被解放军救出。

坐在王子兰身边的退休老医生刘同义，也是大地震的幸存者。那天晚上他在医院值班。地震发生后，他在废墟下被埋了4天4夜，全身7处骨折。他说：“解放军第一天到来就发现了我，不停地挖，不停地喊。我姐夫是个退伍军人，从家中倒塌的房子里爬出来，跑到医院找我。确定废墟下的人就是我后，姐夫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外边有解放军，你放心就行了！’就是这句话，支撑着我挺了过来。”

还记得震后没几天，简单清理后的废墟旁搭起了一顶帐篷，一面旗帜在帐篷旁飘扬，上面写着“唐山第一人民医院”。几天后，又多了几顶帐篷，分别写着内科、外科、骨科、儿科……缠着绷带的院领导带领幸存的医务人员，忍着巨大的悲痛，在唐山人民最需要的时刻，开诊了。

两位大地震的幸存者说：“我们能够活下来，是幸事，也是偶然。那段经历，我们永远忘不了。”

三

在我心中，西马各庄永远是片热土——抗震救灾期间，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时间最长。这次回来，我再次见到了当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吴殿品。岁月不饶人，当年年富力强的书记已是耄耋老人。我们紧紧握手，聊起当年那些难忘的人和事，聊起灾难面前军民之间那份深厚的鱼水情。

汽车连进驻西马各庄时，现场的紧急救援工作已基本结束。当务之急，是让幸存的村民有个安身之所。于是，连队官兵立即投入战斗，日夜奋战，帮助村民重建家园。9月初，全村300多户人家，全部住进了能够过冬的简易房。那时，我知道了什么是“二四墙”“三七墙”，学会了摆砖撂底、盘角挂线、砌筑勾缝。

村里小学恢复上课后，汽车连3名战士吕振元、孙景林、王福全担任校外辅导员，组织学生上地震安全教育课，参加秋收劳动，为村里老人做好事，与孩子们结下了很深的感情。分别时，他们鼓励孩子们与新唐山一起健康成长。老书记很感慨，说那些孩子现在都是奔60岁的人了。

在通往市区的公路旁，汽车连开办了一个理发点，叫“爱民理发站”。会理发的几个战士，谁不出车就来当“师傅”。来这里理发的，有西马各庄的灾民，也有过路的行人，坐下来喝口水，等候时聊聊天。老书记说：“我就在你们那个理发点理过发。”

那年，庄稼长势不错，但由于地震，收获时缺少劳力。汽车连专门组织了一次抢收活动，帮助村里收了几十亩玉米。大队仅有的两台拖拉机砸在废墟里。眼瞅秋收等着用，七八个战士奋战一上午将它们挖出来后，几个修理工接着忙活。遭受磨难的拖拉机，终于又发出了轰鸣。

部队撤离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西马各庄的乡亲们早已站在路两旁，洒泪相别。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一些尚未痊愈的伤者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他们或是腿上缠着绷带，或是拄着拐杖，追着车队走出很远很远。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我想到村里看一看。老书记说：“村子现在正在进行棚户区改造。两年后，这里就是城区的一部分了，欢迎你们再来。”我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从废墟上的简易房，到恢复重建的砖瓦房，再到现代城市的高层建筑，西马各庄人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就是唐山涅槃重生真实生动的缩影！

四

震后第二年，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建设新唐山的帷幕被轰轰烈烈地拉开了。那时的口号是：天还在，地还在，震倒了房子重新盖。

有数据统计，仅用了不到10年时间，唐山竣工的各类房屋住宅面积相当于震前近百年建设的住宅面积的2.26倍。齐整的楼房、宽阔的街道，崭新的唐山重现世人眼前。今天的中国，每一座城市的面貌几乎都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然而，这里是唐山。10年时间，从废墟上起步，把一座被地震摧毁的百万人口城市重新建起来，谁能说这不是一个奇迹？又过了20年，唐山人均居住面积居全国大中城市前列，一大批高质量美丽社区成为城市明亮的名片。因其建筑达到8度抗震设防，唐山还被誉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荣获联合国授予的“人居荣誉奖”。废墟瓦砾上建起的宜居新城，何止是这里的人们栖息生活的地方，它还是唐山人信心重归的源泉和精神重构的物质依托。

同行的同志推荐我到南湖公园看一看。他们说，那是在废墟垃圾上建设的景区。多少年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号：唐山那么多的废墟瓦砾运往哪里去了？

陪同我们的讲解员告诉我，我们脚下站立的地方，就是开滦煤矿130多年采煤沉降形成的28平方公里的塌陷区，过去垃圾成山，污水横流。地震后，大量的建筑垃圾堆积在这里，像一座50多米高的巨型垃圾山，成了唐山这条腾飞巨龙脊梁上的“工业疮疤”。十年振兴期间，唐山启动生态修复工程。原本荒芜的工业废地，以“一湖、三岛、十园”为架构，变为集生态、文化、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城市绿肺。2016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在这里举办。

隔着湖面的那个景区叫龙山。龙山原来不是山，是塌陷区治理过程中，人们用粉煤灰和煤矸石堆砌后覆土，又经过一系列工程改造让其披上绿装。如今，这里山清水秀，绿树成荫。讲解员说，南湖仅是新唐山的一个剪影。党的十八大以来，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引领下，唐山下决心从“黑煤历史”中走出来，从源头减污，坚决打好“蓝天保卫战”。曾经烟尘飞扬的工业之城，如今天蓝了、山绿了、水清了，成为国家园林之城、绿化模范之城。同行的同志笑着说：“深呼吸，品品唐山的空气是不是沁人心脾？”

五

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抗震纪念碑广场，我们瞻仰了唐山抗震纪念碑。抬头仰望，纪念碑巍峨耸立，庄严肃穆，我不禁思绪万千。地震可以摧毁我们的家园，但摧不垮人们的精神；倒下的是数以万计的生命和难以计数的建筑，升腾起的是永不屈服的精神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说，唐山抗震纪念碑，也是矗立于唐山的中华民族精神之碑。

在唐山，那么大的灾难，瞬息之间，家园破碎，生灵涂炭，24万余个生命瞬间与亲人阴阳两隔，说没有悲痛是假话。然而，经受磨难的唐山人民，没有低头屈首，更没有沉沦绝望。对生命的珍重和眷恋，对明天的憧憬和信心，激励着他们自强不息、重建家园，创造出一个个凤凰涅槃般的壮举。唐山曾经震动了世界，也感动了世界；感动世界的不是地震本身，而是中华民族在灾难面前表现出的精神伟力。

在唐山的几天里，我心中总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那是跋涉过漫长的黑夜后，对黎明最真诚的礼赞。

我想，这50年间的唐山是4座城市的演进：一座是地震时的“废墟唐山”，一座是震后没几天的“窝棚唐山”，一座是我们撤离时的“简易唐山”，再一座是今天蒸蒸日上的新唐山。把4座城市连接起来的，是蕴含其中的抗震精神。

50年前，哀风悲雨、生命危殆。危难之际的万众一心、守望相助，不就是这种伟大精神的体现吗？大灾骤至，活着的人没有绝望，表现出空前的集体意识和互助意识，这是唐山人记忆中不变的朴素底色。

唐山越河镇有位母亲，地震时正要临产。乡亲们用铁片帮其割断脐带，邻居们送来“百家奶”。孩子的父亲救出临产的妻子，回过头来就去救别人，自己的母亲、弟弟、岳母却遇难了。那时，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论省份民族；情，不问亲疏贫富。震后没几天，10万多名危重伤者向全国11个省市紧急转运治疗。铁路抢通后，火车站的上货场上，各地支援的物资堆积如山。那个年代，老百姓生活都不富裕，即使如此，全国各地的人民群众还是踊跃地捐出衣物和有限的工资，尽其所能，解囊相助。四海一心的中国力量，又一次凝聚在唐山，汇聚成全民族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强大合力。

50年前，天塌地陷，家破人亡。灾难横亘面前时的不畏艰险、百折不挠，不就是这种伟大精神的体现吗？那个时候，党员干部舍小家为大家，组织群众自救互救；医护人员冒着余震的危险，救死扶伤；子弟兵更是“用生命拯救生命”，撑起抗震救灾的“顶梁柱”。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他们在危难时刻能够舍生忘死、无私无畏，何尝不是英雄呢？他们的确是英雄，而且，又有谁能说得清在唐山有多少这样的英雄、写下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呢？

50年前，山河破碎，满目疮痍。重建家园中的自强不息、致远前行，不就是这种伟大精神的体现吗？从燕山脚下到滦河岸边，坚强不屈的唐山人民，在破碎的土地上，以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毅然投入到家园的重建之中。他们相信，虽然夜里有哭泣，但天明一定会有歌声。

如今，唐山已经脱胎换骨，涅槃重生。当我们再一次踏上这片曾被地震蹂躏的土地，一栋栋整齐漂亮的新房民居，一片片绿意盎然的村镇园区，一个个创新驱动的高新企业，生机勃勃。

我们无法回避灾难，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应对灾难；我们不能忘记灾难，更不能丢掉灾难中锻淬的精神。

今日之唐山，正在砥砺前行，开辟未来。根植于这座英雄城市的抗震精神，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人们继往开来、追逐梦想的不竭动力。

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隧道里穿梭，我心潮起伏、难以自抑。当年离开唐山时，依依惜别中有悲怆，也有希冀。50年过去了，再次告别这片植入了抗震精神的热土，心中满溢的自豪和骄傲，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大喊一声：

赞美您——唐山！

祝福您——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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