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观察网 | 中国青年报：哈尔滨大风起
2026年06月02日 13:55:15 来源:中国青年报 访问量：270次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王雪儿 郭玉洁 实习生黄婷婷
5月31日下午5点半左右，哈尔滨上空许多区域，风沙像一堵黑色的墙，遮天蔽日地压来。
大学草地上踢足球的男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他们举起手机对着天空，记录下风沙包裹住自己的这分钟。图书馆的旋转门被大风吹得像陀螺，保安生怕门突然失控，飞向围观的人。
许多市民被人生中最强的一阵风袭击。一位在哈尔滨出生的市民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40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风。”大风吹起了一些保安亭、吹飞了瓦片，吹断了一些大树和电缆，还掀开了几户人家的阳台顶……
哈尔滨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尤其春季，冷暖空气交汇，极易成风。但这一次，来的不仅仅是风。
5月31日，哈尔滨的居民经历了35.3摄氏度的高温，这是1961年以来第三次在5月份出现高温。在大风携带着沙尘和雷暴来袭时，哈尔滨的气温又骤降了20摄氏度。高温、沙尘暴叠加雷暴，有气象专家分析，这是一场复合型极端强对流天气，在哈尔滨历史上非常罕见。
截至发稿，因为这场大风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尚未通过官方渠道公布。
风起
大风来之前，一切似乎都还没有征兆。
这天，哈尔滨市民正在经历难挨的高温，“正常这段时间的气温都是24摄氏度左右”，一名高三的学生在地理课上学到了“厄尔尼诺”“全球变暖”，他不确定哈尔滨高温是否也会成为常态，准备向父母申请买空调。
还很“闷”，一位哈尔滨周边农村居民形容，过去在哈尔滨的夏天，即使很热，风也是凉的，但5月31日白天刮的是“热风”，还有人说“不透气”。
强暖气流与北方冷气流正在酝酿一次激烈碰撞。5月30日20时，哈尔滨气象台发出大风蓝色预警。预警称，30日夜间至1日白天，哈尔滨全市平均风力4～6级，阵风7～9级，其中31日午后到夜间局地阵风可能达10～12级，局地伴有雷电、冰雹。请注意防范。
次日清晨6:00中央气象台发布强对流天气蓝色预警，10:00升级为黄色预警，当日18:00继续发布黄色预警。
但很多人没把预警“没当回事儿”，因为白天天气晴朗。
当天上午，游乐场的大型设施仍然在运转，晚上在哈尔滨国际会展体育中心举办的“超级英雄”演唱会没有发布改期通知。郊外，有人搭好帐篷，支起蛋卷桌和露营椅，桌上有毛豆和小龙虾。下午2:30，在会展中心外场，一群演唱会的志愿者刚刚集合完毕，“特别晒，晴空万里”。
风是突然来的。
一名看演唱会的观众5点37分进场，找到座位，掏湿巾擦椅子。5点44分，一股大风裹挟着黑黄色沙尘暴刮过来。“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动。”看台帮她挡了一部分风力，她看见头顶的顶棚被刮去了一半。
会展中心建成于2004年，是哈尔滨市规模最大的综合体育场。一名来演唱会当志愿者的大学生告诉记者，她认为主办方对大风是有准备的。她看到，大棚子后面压着很多石头，但还是被刮起来了。风起时，他们躲到了会展中心过车的门洞里。安保和警察把他们围起来。
同时，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操场上，风变得特别大，一些树枝折断，篮球场的地皮被掀翻。几分钟前，几十名学生正在操场上跑步，有人时不时抬头看看半边布满乌云的天空。突然间，那一大片云被大风吹了过来。一名学生被沙子眯住了眼。
大家从操场往暖廊跑，大概100米的距离。有人在半路眼镜被吹走了，有人耳机剩了一个。跑到暖廊里，灯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地板上是沙，雾蒙蒙的。
风来的时候，34岁的市民甄洁走到哈尔滨师范大学附近小吃街深处，这条200多米的街有近百家商户摆摊……她看到小吃、包装袋、纸盒子被风卷得比人高。
“把你放在中间像蚂蚁一样，当时就觉得人太渺小了。”甄洁来不及反应时，右后方一辆小吃车被风刮倒，把她砸了进去。小吃车有尖锐的棱角，一同压在车下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士。
一位女士正在跑，看到她被砸倒，又退回去帮她，把她从车下拖起来，又继续救压在车下的大哥。
彼时，一名摆摊卖福鼎肉片的年轻人正拼命护着他的三轮车和液化气罐子，大风掀开了餐车的彩钢顶，“我的算好的了，修修继续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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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媒体账号“中国气候爱好者”从事气候科普十余年。该账号分析，这次哈尔滨大风的原理是：“将大量冷空气甩在滚烫的东北平原上，带来了大范围的强劲西南风和强对流爆发”。加上6号台风蔷薇在活动，太平洋水汽经过东海、黄海和渤海，输送进蒙古气旋中。黑龙江等地的雷暴云团，就有条件孕育出极端雷暴大风和局部龙卷风。而且，蒙古气旋在通过蒙古国东北部时，卷起了黄沙，并携带来到东北平原西部。刮来的风也将东北平原西部的沙尘卷入空中，两股沙尘在气流的作用下，合并袭击了哈尔滨。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分析，强对流天气的精准预报一直是世界难题。例如在美国，龙卷风的定时定点预报一般只能提前约半小时，甚至十分钟左右。他介绍，天气预报中有尺度概念，强对流天气属于中小尺度，当前天气观测网的密度还不足以完全捕捉到这些小系统，特别是在一些边远乡村或山区，观测的时空分别率会更低一些。因此，就像“大网抓小鱼”，几公里到几十公里内气流、温度、水汽等变化里，一些重要信息会被遗漏。此外，强对流天气内部的物理过程很复杂，会发生突然、剧烈的变化。在世界范围内，定时定点的强对流天气预报，只能达到与现实约20%的重合度。
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一架已经滑行准备起飞的飞机被迫停下。一位乘客说，5点飞机已经滑行，准备起飞。“然后我们在飞机上看到龙卷风。”
他从靠窗的位置看到，龙卷风从右面滑向左面。飞机停下来了。机舱里开始摇晃，“像是车在行驶的感觉”。有乘客以为是飞机在正常运行，但他靠窗，知道飞机没动。
风中
大风来时，有人站在窗前，22层的玻璃窗户“忽悠一下子”，就好像有水推着玻璃，他担心玻璃被刮碎。
天突然黑了，雨落下来。瞬间电停了，他的手机失去信号。他的丈母娘家距离此地80多公里，平时是1个多小时的车程，事后他得知，约15分钟后，沙尘抵达了那里。
哈尔滨融创文旅城的过山车上，近20名游客在风里被挂了20多分钟，有中年人，也有五年级的学生。一名游客向记者回忆，入园时，园区工作人员提醒，“今天有风，有的可能晚点可以玩。”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的时候，突然停电了。
后来，园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称，乐园所在区域因极端大风天气停电，随即启动应急预案。
高处一直有风，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安抚游客的情绪，搬了小梯子上来，让他们顺着检修的楼梯走到过山车下面，后来这位游客想，幸亏正好停在检修梯的上方。
上过山车前，这名游客把自己的拖鞋放在了站台上，爬下去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把自己的鞋给他穿，等到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他和朋友拍了张照，手黑黑的。
风起时，还有人在赶路。一名黑龙江大学的学生返校途中，随着火车向哈尔滨移动，5点52分，她发现外面天空“一团团乌云”，三四分钟工夫，天就全黑了。火车抵达了阿城站，在这里停了下来，她在火车上滞留了约4个小时。
市区里大风遮天蔽日时，路边的灯开了。一名12岁的女孩随妈妈一起在701路公交车上经历了惊魂一刻。5点多，公交车被风刮得摇晃，眼前路边的树木折断，不远处能看到有起火。车上有20多人。公交车走走停停。
一辆轿车被刮下来的塑料板挡住车窗，停在十字路口时，执勤的交警快步上前帮忙取下来。一对夫妻开车经过立交桥，看到一名外卖小哥被风吹倒，想停车扶一把，用了好大的力气推开车门，骑手说，“先不起来了，起来还会被风吹倒”。
这个时段，有的食客在对话框里叮嘱骑手，别送了，注意安全。也有骑手无奈地说，餐飞了。有人拍下风里，骑手怀抱着餐盒蜷着身子蹲在地上的照片。
有外卖站点的站长在微信里叮嘱骑手把车放倒，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超时罚款全由他来。”
一个骑手经过一条江边的小路，腰粗的大树被折断，横在路上，他不太敢走，怕被砸到，但横了横心还是过去。他每走一步，都像推着一面无形的墙。单元门口挡着树枝，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他又花力气把树枝抬到旁边。
餐送到了，收餐的是一名大哥，大喊道：“这天别干了！”“我一会儿请你喝水啊，我给你整那啥！”他回应“没事，最后一单了”。临走时，大哥又嘱咐他：“别干了啊！”
他出门后，感觉心暖暖的。他看到路边交警仍然在执勤，有人爬上电杆抢修。他随手扶起了几辆被吹倒的共享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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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气象预警后，国网黑龙江电力启动大风、强对流蓝色Ⅳ级应急响应，全面进入应急保电战备状态。全省统筹集结294支抢修队伍、近3900名一线抢修人员，调配893台抢修车辆、85台移动电源车前置布防至高风险区域。
5月31日20时，大风后的两个多里小时，受其影响的16条35千伏及以上高压输电线路已全部恢复供电。大部分人家里都来电了，信号也恢复了稳定。
医院也在忙碌。一名去看演唱会的女孩刚检票，还在兴奋，就听爸爸说快跑，一抬头看到会展中心的棚子掀了。她被风扑倒在地，身上有擦伤，脚也扭了，被父母“架”到体育馆内安全的地方休息。现场还有人受伤，有的后脑勺出血了，有的整个下肢不能动弹，还有一个人的左眼眶周围肿起来。
她和其他伤者在场馆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救护车，到了医院，她看到医院里一大半都是因大风受伤的人。
风缓
风逐渐小了，很多人反思大意了，预警信号出现在新闻里，短信里，但就是没料到，这场风会如此大。
“我平常也不看新闻”，一位市民在家养了五只小鸟，为给它们透气通风，出门前开了窗户。回去之后才发现，卧室的门被风“卸”了，窗帘杆、衣柜的门和抽屉都被砸坏了。幸好女主人曾经在保险公司兼职，花半价买了家财险，这次所有的理赔都被覆盖了。
距离哈尔滨300多公里的黑龙江伊春，有村民家的阳光房被掀了，鸡棚顶也不见了。
一名海伦市城区市民介绍，6月1日晚间家中还在停水。这距离哈尔滨200多公里。在绥化村民发的视频里，塑料大棚被吹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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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峰介绍，在我国范围内，南方比北方出现强对流的天气更多，北方此类天气的预报会更难。“发生多的地区，对规律性的把握会好一些。”就像每年北方的初雪预报难度较大，但后面持续性的降雪过程就会预报得好一些。
根据《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5）》，中国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和影响显著区，增暖速率高于同期全球平均水平，极端天气气候事件趋多、趋强。
许小峰解释，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大气能量增加，大气活动波动性、活跃度提高，无论南北方，强对流天气会比以前更容易产生，或强度会更强。强对流天气会伴随强暴雨的发生。近些年，全国总体降水量并没有显著增长，但是暴雨日数增加了，说明降雨强度在改变，“小雨在减少，暴雨在增加”。
在这种背景下，他认为，一方面气象部门要加强预警，另一方面，各管理部门要提高对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增加的认识，应急联动，及时对可能发生的风险作出应对，“这是个更为复杂的问题”。
许小峰称，在各地，气象预警与旅游景区（如游乐场、公园等场所）之间会建立联动机制。他说，如果觉得公开发布的预警还不够细致，也可以跟气象台或其他气象服务企业建立业务联系，获取更有针对性的信息。气象灾害的发生会有一个过程，从极端天气的发生到形成灾害，往往有时间差，例如洪水汇流形成灾害过程虽然快，但也会有一点时间滞后。只要行动及时，是有机会减少或避免灾害发生的。即使前期预报不够精准，即使强对流天气已经开始了，依然可以采取应急措施补救，“但一定要及时”。
6月1日，中央气象台仍在持续发布强对流天气预警，局地不排除有龙卷风。
但是总归，现实的风缓了。城市管理部门忙着加急清理路边倒伏的树木。据统计，本轮极端天气共造成哈尔滨城区树木倒伏657株、树木折断558株。园林部门是最早开始应对极端天气的部门之一，在5月30日晚，各区提前进入应急备战状态。
环卫工人也是连夜出动，万余名作业人员、千余台作业车辆，配合园林开展残枝切割清运。抢在清晨时段清扫街面落叶、断枝、漂浮杂物，累计清理各类垃圾杂物。
哈尔滨道桥部门组建了24支应急抢险队伍、430余名工作人员，保障路桥通行安全。
大风过后，哈尔滨的上空布满了晚霞，映得松花江水红了。有人说，看着这样的美景，感觉“像末日电影大结局逃出来那味儿”。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编辑：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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