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观察网 | 刘国昌：“新闻易碎，标题不朽”

“新闻易碎，标题不朽”

刘国昌

　　近日与几位新闻界老友小聚闲谈，大家不约而同道出一个共同感慨：新闻易碎，标题不朽。

　　新闻记录的是新近发生的事实，自带鲜明的时效性。时过境迁，许多报道会随着岁月流转慢慢淡出公众视野。但标题不一样，一些经过千锤百炼的佳题，可以穿透时间，留存下来，成为时代的印记，拥有近乎“不朽”的力量。

　　一、几组流传至今的经典标题

　　例1.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抗战时期，山城重庆，前方军民浴血御敌，后方部分权贵却奢靡享乐。《新民报》刊发揭露官场腐化的报道，总编辑张友鸾挥笔拟出标题：“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两字之差，对比尖锐，一语戳破时局乱象，一经见报便轰动山城。

　　时隔数十年，这8个字依旧为人熟知，堪称报史上的标题神来之笔。

　　例2.

车辚辚 马萧萧 凯歌贯云霄

最可爱的人回来了

安东举行盛大欢迎大会和欢迎宴会

　　这是一组肩、主、副齐全的复合型标题(见1958年3月17日人民日报).肩题化用古典文辞，渲染出凯旋的浩荡气势；主题“最可爱的人回来了”直抒胸臆，饱含家国情怀；副题交代新闻事实。整组标题文辞铿锵，情景交融，把万众迎接志愿军归国的热烈场面凝缩于版面之上，读来依旧令人动容。

　　例3.

“大锅饭”养懒汉

　　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经济体制下“大锅饭”弊端凸显。1982年，《人民日报》连续刊发7篇评论，破除平均主义思想，其中《“大锅饭”养懒汉》令人过目不忘。全篇仅6个字，形象通俗，前后三字音韵相协，朗朗上口。寥寥数语，点透体制弊病，通俗易懂，广为社会传诵。

　　例4.

就是要彻底否定“文革”

　　1984年4月23日，《人民日报》刊发评论员文章，标题便是《就是要彻底否定“文革”》。标题复用“就是”这一极具力量感的句式，与特定年代流传的口号形成鲜明对照，针对性极强。

　　全文观点旗帜鲜明，语气掷地有声，既是拨乱反正时代的强音，也留下一则载入新闻业务研究的经典标题。

　　例5.

莫把“开头”当“过头”

　　改革开放之初，社会上对农村改革争议四起，有人把改革初步尝试当成“方向跑偏”。范敬宜1979年撰写的这篇述评(见1979年5月16日人民日报),标题巧用词语辨析，短短7个字，厘清时代认知误区，不疾不徐却力重千钧。

　　标题抓住当时思想领域的焦点，一经刊发便被全国多家媒体转载，成为报史上的名篇标题。

　　例6.

“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源自1981年北大学子观看排球赛事后迸发的时代呐喊，人民日报记者撰文直接引语入题，短促激昂((见1981年3月22日人民日报).

　　该题没有繁复修饰，却记录一代人的精神强音。事过境迁，当年的赛事报道渐渐少有人翻阅，但这个标题，至今仍是镌刻在国人记忆里的时代口号。

　　例7.

“算法”不能变“算计”

　　聚焦大数据杀熟的社会现象，“算法”“算计”二字字形相近、语义反差巨大。一字之转，把复杂的互联网治理议题讲得通透直白，思辨感十足。

　　2022年3月间，新华时评、人民日报评论皆用此题做了评论。时评作者继承老报人做题的炼字功夫，短而有锋芒。

　　二、“不朽”标题的共同特质

　　研读以上经典案例，可以发现，能够跨越时间、留存后世的好标题，往往具备两大鲜明特质。

　　第一，锚定重大时代事件。

　　上面几则标题，分别对应抗日战争、抗美援朝、改革开放、拨乱反正、思想解放等重大历史节点。标题与时代大事紧紧咬合，看到标题，便能回望一段历史，唤起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引人思索。好标题不只是文字技巧，更是时代的缩影。

　　有些报道，事实准确、行文通顺，但仅仅复述事件经过，缺少时代印记。时过境迁，新闻事实消散，标题也就随之被遗忘，难以流传。

　　第二，打磨文辞，炼字炼意。

　　新闻标题版面空间有限，往往只有十余字，若无文字功力，很难成就传世佳题。这里的“讲究文辞”包含两层要义：一是删繁就简，力求简短凝练；二是意蕴丰盈，富有文采张力。

　　老报人张友鸾在三十多年报海生涯，向来以用心打磨标题著称，即便是寻常气象新闻，也能写得饶有韵味。旧时南京连日阴雨，他看完气象播报，写下标题：“潇潇雨，犹未歇，说不定，落一月”， 口语入题，气韵悠然。一则普通天气消息，就此留下一段报坛佳话。

　　新华社一位资深编辑感慨，做标题要有几分作诗的功底。作诗讲究炼字炼句、讲究意境、讲究音韵节奏，这些恰恰也是新闻拟题的必修课。多读古典诗词，浸润传统文字，是编辑提升拟题功力行之有效的路径。

小  结

　　毋庸讳言，当下各类媒体平台上，四平八稳的普通标题居多，真正亮眼出彩、耐得住时间品读的标题并不多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从事新闻工作，不必苛求每一篇报道的标题都做到“不朽”。但面对有分量的题材，我们既要用心打磨稿件内容，更要下苦功夫锤炼标题。字斟句酌，精益求精，争取留下经得起读者品读、经得起时光检验的好标题。

　　(作者为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人民日报海外版原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