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观察网 | 姜德锋：90年前的雨夜，27岁的他和17岁的她，冒死营救赵一曼奔向游击区

编前话

曾任记者、现为黑龙江大学新闻传播学教授的姜德锋遍寻资料，用文字还原了90年前的今夜，警士董宪勋和护士韩勇义冒死救助赵一曼奔向游击区的前前后后，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平静的叙述，没有堆砌的辞藻，却成动人的颂歌。

把英雄还原为普通人，置于家国大义的叩问之初，英雄的高大和伟岸反而更加显著。在信息极易获得的今天，姜德锋的追寻恰逢其时，极具价值。

90年前的今天，1936年6月28日，一个雨水不停的周日晚上。

壹

警士董宪勋

在距离哈尔滨火车站约一公里的市立医院，负责看守赵一曼的满洲国警察董宪勋，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协助自己的监视对象，跟她一起奔赴哈东珠河抗日游击区。

赵一曼烈士养伤室旧址，现一曼街（旧时称为山街）

董宪勋出生于山东省平阴县，1935年闯关东来到哈尔滨，为谋生设法当上了警察。

董宪勋 图片来自网络

被监视治疗的赵一曼逐步观察到，这个年轻人腼腆、善良、有民族感情。

一天晚上，赵一曼招呼董先生进了自己的单人病房。

尝试着交流：“在满洲国当警察工资是多少？”

“十多块钱吧”，对方不好意思地说。

“为了这十多块钱，挨老百姓骂，受日本人的气，值得吗？”

对方低头，无语。

东北烈士纪念馆展出的赵一曼治伤期间的照片以及当时报纸的歪曲报道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赵一曼悄悄在空药盒、破纸片上，写下她耳闻目睹的日军“三光”暴行、珠河游击队的战斗生活，以及中国人的英勇抗争。

董宪勋爱不释手，每次读到都热血沸腾。

眼看英雄身陷囹圄，虎落平阳，董宪勋挺直脊梁，舍得一身剐，下决心背上赵一曼逃出虎口。

他原来计划是离开医院后，去坐火车回关内，远离伪满洲国。但赵一曼没有同意。

贰

护士韩勇义

与董宪勋一同参与营救的是17岁的女生、见习护士韩勇义。她本来生活优渥，在上世纪20年代国际范儿十足的哈尔滨，会说俄语、德语。

但是1932年日本人占领了哈尔滨，她的家庭遭遇变故，父亲受到日伪胁迫，不久因病离世。17岁的她经人介绍，当上了见习护士。没有工资，被人随意支使。

赵一曼对她寄以同情。两个人的心不断拉近，日本人不在时，她称赵一曼为“赵大姐”。春天里她采来一束丁香花，放在赵一曼床头，让她回忆游击区的山花烂漫。

韩勇义 图片来自网络

“游击区的共产主义，真有那么好吗？”她恨城市里趾高气扬的日本人。

“只要你到了赵尚志红地盘儿那里，一切就在眼前了。”赵一曼拉着韩勇义的手说。

为了帮助赵一曼跳出魔窟，她瞒过母亲，典当了自己的全部嫁妆。然后，交给董宪勋作为行动经费，由他租车子、雇轿夫。

6月28日，周日，雨夜。董宪勋背上赵一曼出了医院，上了租来的汽车，沿着山街，向太平桥方向奔去。

90年前的雨夜 图片来自网络

汽车不允许出城，他们在文庙附近把赵一曼转移到一顶小轿上，由轿夫抬着，冒雨涉河，向郊外疾行。

赵一曼出逃路线示意图 王昕怡制图

29日凌晨，他们摸到了董宪勋叔父所在的村子金家窝棚。白天潜伏家中，不能行动。

如今的金家窝棚 王宝滨摄

30日清晨，叔父董元策找来了同村魏玉恒老汉的马车，拉上赵一曼、董宪勋和韩勇义三人，奔向珠河游击区。

叁

烈士赵一曼

关押刑讯赵一曼的伪满洲国哈尔滨警察厅，在1948年被辟为东北烈士纪念馆。

今天的烈士纪念馆里有两幅油画，让人印象深刻。

一幅是珠河游击区的战斗生活，山区条件艰苦，但人人平等，紧张而快乐。

另一幅是奔向游击区的马车，赵一曼端坐中央，韩勇义贴身而坐，一旁的董宪勋同样带着奔向自由的欣喜，同时又机警地打量着周围。

东北烈士纪念馆展出的油画《奔向抗日游击区》

日本人和警察追上来时，董宪勋本想还击，但赵一曼制止了他。

在被押回哈尔滨的路上，赵一曼低声嘱咐身边的男孩和女生，统一口径：“责任都是我的，是我答应你们，把家里财产分出一半答谢你俩的救命之恩”。

7月2日，新京（长春）出版的《大同报》报道了日伪政府破获女共党赵一曼出逃的消息，认定“金钱的魔力大”，警士和护士双双被骗。

1936年7月2日 伪满《大同报》报道赵一曼 韩勇义 董宪勋三人被捕

天塌下来一人扛。赵一曼已不止一次舍身护战友。1935年11月22日，她在珠河游击区的一处小仓房子里养伤时，遭日伪警察包围，重伤被俘。

日本人担心赵一曼死去，连夜审问。她却不顾鲜血灌满裤腿和鬼子的折磨，坚称一同被俘的妇女会员杨桂兰是请来服侍自己养伤的。“她与此事无关，不要连累她”。

赵一曼在哈尔滨的三处关押地点 王昕怡制图

从珠河被押往哈尔滨前，赵一曼再次严词要求日本警察股长大野泰治，必须释放杨桂兰回家。后来，杨桂兰被珠河警方关押28天后，得以脱罪回家。杨桂兰当时仅仅十六七岁。

“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1936年8月2日，赵一曼在珠河县小北门英勇就义。从火车站到刑场的路上，赵一曼唱起她喜欢的歌曲《红旗歌》，以激励愤怒和反抗日伪统治的珠河人民。

肆

我们都是收信人

解放初期，赵一曼的战友、时任松江省政府主席冯仲云主持调查出卖抗联将士的叛徒，杨桂兰提供了重要线索，使汉奸米振文和张福山等人受到了民主政府的严惩。

董宪勋出师未捷，但中华男儿报国无悔。他被日本人酷刑折磨致死，年仅27岁。

董宪勋出生在山东，中华民族的认同感早已融入血液，筑就了灵魂。

为了和赵一曼一起奔向游击区，投入抗日杀敌的队伍，他动员了侄子董广政帮忙，中间还投奔到叔叔董元策家中。侥幸的是，事发后，董广政和董元策没有受到太多牵连。

董宪勋“只为后人留下了姓名和英雄事迹”——来自东北烈士纪念馆展板

董家一门三代，联手营救助抗日英难，恰是中华民族不可欺的象征。董宪勋连一张照片也没能留下来。山东老家的族人后来不断找寻他的下落。2021年，董氏宗亲一行三十多人来到哈尔滨，到历史发生地缅怀逝去85年的先人，希望带他魂归故里。董家在祠堂里设了纪念馆，永远缅怀先辈的反日爱国壮举。

韩勇义遭受日伪警察的酷刑折磨。日伪审问记录中，记下了她的刚烈与不屈：

韩勇义 图片来自网络

韩勇义后来被判刑。苏联红军解放哈尔滨后，曾经同监关押的中共地下党员宋兰韵找到了她，吸收她参加革命工作。进入李兆麟将军担任会长的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后，韩勇义曾担任过服务苏联红军的翻译。

当年日本人的残酷刑罚，彻底摧残了她的健康。1949年，而立之年的韩勇义离世。

此前不久，东北电影制片厂筹备拍摄影片《赵一曼》，编剧辗转找到韩勇义家。但那时，她已经无法讲话。

2005年，在拍摄纪念赵一曼百年诞辰的三集文献纪录片时，剧组采访到了韩勇义的妹妹韩春奎以及杨桂兰的儿子唐振江，赵一曼的孙女陈红则全程参与了纪录片制作。

2005年，赵一曼昔日战友韩光（曾任黑龙江省省长）为烈士百年诞辰题词

2026年6月，赵一曼烈士孙女陈红在赵一曼从市立医院逃脱时途经的万缘桥原址。图片来自网络

沈芳是赵一曼百年诞辰时三集文献纪录片的总导演。她说，赵一曼催人泪下的遗书，其实是写给天下所有孩子的，要他们继续战斗，直到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

中央电视台对董宪勋、韩勇义的介绍 图片来自网络

作家阿成在读完赵一曼留给宁儿的信后更是要言警世：“我们都是收信人”。

面对异族铁蹄蹂躏，先烈的不屈抗争和视死如归，值得国人千秋万代永远铭记。

作者简介

姜德锋 黑龙江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学系主任。硕士生导师。传播学概论省级一流课程负责人。中国人民大学、国立莫斯科大学访问学者。中国新闻教育史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多语种国际传播教育联盟常务。

来源：小小天一阁